他让我叫他“阿森”。
我们约在一个茶餐厅见面。他穿一件黑色卫衣,帽子扣在脑袋上。他说他干这行三年,现在不干了。“再不跑,就得进去。”他喝了一口冻柠茶,把杯子放下,开始讲。
“你以为洗钱是那种电影里演的,拎着一箱现金去地下钱庄?那是老派玩法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洗钱,靠的是人。成千上万个普通人。”

第一:把赌资拆碎。
阿森说,他最开始的工作,叫“跑分”。
“赌客在平台充值,充的是人民币。平台要的是人民币,但赌场结算用的是港币。中间需要一个换汇和洗白的环节。这个环节,就是跑分。”
跑分怎么做?把大额资金拆成小额,通过几百上千个个人账户转账。一个赌客充十万,这十万会被拆成五十笔两千,转进五十个不同的银行卡。这些卡的持卡人,叫“卡农”。
卡农是谁?是大学生、是宝妈、是工厂工人、是那些在网上看到“兼职日结”广告的人。他们的任务很简单:提供银行卡,收到钱,再转出去。转一笔,拿几十块佣金。
“卡农以为自己只是‘帮人转个账’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转的每一笔钱,都是别人输掉的。他们也不知道,自己的银行卡会被冻结,征信会花,甚至会被抓。”
第二:让钱“跑”起来。
钱进了卡农的账户,不能停。停了就会被追。所以要快速转出去。转给谁?转给“水房”。
“水房”是洗钱链条里的核心节点。它负责把碎钱重新拼起来,转给下一层。水房的账户,是买来的空壳公司账户。这些公司没有实际业务,只有一张营业执照和一个对公账户。钱从几百张卡里汇进来,再以“货款”“服务费”的名义汇出去。一进一出,来源就被模糊了。
“水房的操作,靠的是速度。一笔钱进来,必须在几分钟内转走。慢了,就被冻了。所以水房的人,每天盯着屏幕,不停地转。他们不是在洗钱。他们是在‘抢时间’。”
第三:让钱“干净”地回去。
钱从水房出来,已经绕了好几圈。它可能进了一家贸易公司,可能进了一家科技公司,可能进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。这些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点:流水大,但实际业务少。
钱到了这里,会被“买”成东西。买什么?买虚拟币。比特币、泰达币、以太坊。虚拟币的好处是:匿名、跨境、无法冻结。钱换成币,币转到境外交易所,再换成美元、港币、或者其他货币。到了这一步,钱就“洗白”了。
“你追不到了。你追到一家空壳公司,公司说这是货款。你追到一笔虚拟币交易,交易所说这是用户隐私。你追到境外,境外说这是合法经营。链条断了。”
第四:钱最后去了哪里。
阿森说,洗白的钱,有几个去向。
第一,回到赌场。变成赌场的收入,变成博企的利润,变成澳门政府的税收。
第二,变成“投资”。买房产、买股票、买艺术品。这些资产,过几年再卖掉,就是“合法收益”。
第三,变成“消费”。买豪车、买名表、买奢侈品。这些消费品,再通过二手市场卖掉,变成现金。
“你看到的每一笔‘正常转账’,背后可能都经过了几百个人的手。你看到的每一个‘成功人士’,他的第一桶金可能就是从赌桌上来的。你追不到源头。因为源头已经被人拆成了碎片。”
那卡农呢?
阿森说,卡农是这条链上最底层的人。也是最惨的人。
“卡农以为自己只是‘借个卡’,没什么大不了。但银行卡被冻结的时候,他们慌了。征信出问题的时候,他们慌了。警察找上门的时候,他们更慌了。他们跟警察说‘我不知道那是赌资’。警察问‘你不知道你转的是什么钱?’他们说‘我以为只是普通转账’。”
“你帮人转账,一笔拿几十块。你以为你在赚零花钱。其实你在给别人当替死鬼。”
阿森说,他见过一个大学生,把自己的银行卡借出去,转了几十万。后来被警察抓了,学校开除了,征信花了。他跟阿森说:“我只是想赚点生活费。”阿森说:“你现在连生活费都没了。”
阿森为什么不干了?
他说,他有一次去一个“水房”对接。那个水房在一栋居民楼里,三室一厅。客厅里坐了八个人,每人面前三台手机,屏幕上全是转账界面。桌上摆着泡面盒、烟灰缸、功能饮料。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汗味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八个人。他突然想到一件事:他转的每一笔钱,都对应着一个输光了的人。那个人可能正在天台上抽烟。可能正在跟老婆吵架。可能正在派出所门口徘徊。
“我那时候意识到,我不是在‘做金融’。我是在帮赌场吃人。”
他后来跑了。他换了手机号,换了城市,找了份正经工作。他说他现在每天晚上还是睡不好。他总会梦见那八个人坐在那里,盯着屏幕,不停地转。
《教父》里有一句话,迈克尔说的:“这不是个人恩怨,这是生意。”
洗钱的人,也是这么想的。他们不觉得自己在犯罪。他们觉得自己在“做业务”。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害人。他们觉得自己在“提供服务”。但每一笔被洗过的钱,都在替赌场擦掉指纹。都在替赌徒掩盖罪行。都在替一个吃人的系统,完成最后的闭环。